01 不會飛的妖精
有一隻年老的妖精,聚集了一群年幼的妖精,開始說故事。
「從前從前,曾經有一隻不會飛的妖精。」
隨著平穩的旋律,老人開始唱出最初的第一小節。這是一則將內容編入歌曲中,然後邊唱歌邊敘述一段段內容的妖精故事。
孩子們對第一次聽見的歌顯得興致高昂,靜靜地聽著。年老的妖精露出淡淡的微笑繼續下去。
從前從前,曾經有一隻不會飛的妖精。
那只妖精的名字叫做法塔。法塔的背上有一對透明發光的美麗翅膀。可是那對翅膀和其他妖們不同,那麼渺小、那麼輕薄,看起來就像玩具一樣。
法塔總是因為這對翅膀而被嘲笑。
「哎呀,不會飛的妖精!」
「來啊,一起飛吧!」
而對妖精們這些無心的話語,法塔總是微笑以對。
「對不起喔,等哪一天翅膀再長大一點點,就一起飛吧。」
法塔的一天就從拖著沉重的身體,離開睡覺的地方開始。在樹木彎曲的樹幹部分,小心翼翼地挖空製作而成的房間裡,擺設著利用挖出的木頭做成的傢俱。光是從鋪著稻草的床上下來,法塔就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來,必須暫時休息一下才可以。
然後就在魔法之力所點燃的燈光,以及窗外射入的太陽光照耀之下,法塔用朋友摘來的果實開始料理奶油濃湯。
在太陽升到天空的正上方之前,鍋子開始啵啵地發出滾沸的聲音時,可以聽見外面傳來木頭大門開啟的聲響。和法塔相比,顯得特別有精神的妖精們,都已經吃飽飯,準備到外面玩耍。
法塔的視線離開了鍋子,正想往大門前走去。彷彿看透這一切動作似的,眼前的大門隨即打開了,三隻妖精接連進入房間來。
挾抱著厚重書本的,是三人之中最聰明的鐸德。在他背後探出頭來偷瞄法塔的,是年紀最大而且總是溫柔體貼的安麗。最後一個則是面帶不悅神情、粗魯得關上大門的費伊。
「快點吃飯吧,我想趕快到外邊去啊!」
費伊看著窗外已經在玩耍的妖精們,有些耐不住性子地說著。鐸德用手上的書敲費伊的頭,然後快步地走進房間裡。因為房間不大的關係,他刻意坐在角落,開始讀起手上的書。
「那麼法塔,我來幫你一起做吧!」
安麗不著痕跡地這麼說著,法塔露出好笑的神情跟在安麗的後面。費伊毫不隱藏不高興的表情,用力地往椅子上坐下。
費伊窮極無聊地望著窗外,當聞到屋內飄散的香氣時,終於開始露出微笑。鐸德雖然一直在看書,一聽見法塔和安麗將木頭盤子和湯匙放在桌上的聲音,也隨即啪地闔上書本。
「來吧,吃飯了。」
以屋子的主人法塔所說的這句話為信號,四個人一起開始吃著盤子裡的奶油濃湯。雖然急著想要到外面玩耍,可是吃得最慢的卻總是費伊。因為他總是會吃多好幾盤。費伊比任何人都還要喜歡法塔做的奶油濃湯。
吃得肚子鼓鼓的之後,四個人終於要出門了。外頭已經有許多妖精們正在玩得不亦樂乎。有拿著木棒進行空中對戰的、有拚命飛得高高的,還有一邊和鳥兒齊飛一邊唱歌的。
所有妖精們都在盡情玩耍著,可以當法塔家的大門一開,大家的眼光隨即聚集在那裡,其中幾個刻意飛到大門前說著。
「今天也要飛嗎?」
「來比賽看誰飛得最遠啊!」
這些妖精你一言我一語的,對著法塔挑釁。
「走吧,法塔。」
無視他們存在的鐸德說著,牽起法塔的手往天空中飛去。安麗笑笑地對他們說再見,費伊則是趁三人不注意的時候,用力踢了那只挑釁法塔的妖精的屁股。大概只有鐸德有發現吧,不過他什麼都沒說。
四個人就從剛好位於高聳樹木正中央的某扇大門,一起飛了出來。法塔雖然不會飛,可是她拚命地揮動那小小的翅膀,儘管只有一小段時間,還是可以飄浮在半空中。她無法像其他妖精們一樣自由自在地飛翔在天空中,而是揮動這對翅膀,在半空中滑行般地緩緩降落。
法塔和三人乘著風,平穩地降落在地面上。看著飛舞在空中的妖精,法塔一如往常地問了。
「在空中飛翔的感覺舒服嗎?」
然後一如往常地,費伊回答著。
「也還好吧。」
四人之間有許多不成文的習慣:一起吃早餐的習慣、出去外面玩耍的時候總是四人一起行動的習慣,這樣的一問一答也是其中的一項。
四人總是一起玩耍,今天去這邊的森林,明天去那裡的池塘。四人行走在地上,有時候就只是漫無目的地散步。可是當走到厭倦的時候,法塔以外的三人就會開始緩緩飛在半空中,繞著法塔轉來轉去,或拉起法塔的手飛向天空。
妖精生來就喜歡飛舞的天空中,背上的翅膀也是為此而生的。
所以每當法塔看到這三個朋友開始拍動翅膀的時候,肯定會這樣說著。
「我累了,差不多該回去了,你們去玩吧。」
其他三人一開始不喜歡丟下法塔一個人,可是一想到法塔的身體,也無法強烈提出反駁。當法塔開始朝家的方向前進時,三人就會飛向天空,在法塔四周不段地繞圈圈,像是極力地展現出在空中飛翔的美好啊。
法塔露出感到刺眼的神情抬起頭看著,揮揮手。三人也揮手回應,然後法塔立即向後轉身。那意思就是在說:你們可以走了。這也是法塔一貫的作風。鐸德再一次對著法塔的背影揮手,安麗只是靜靜地微笑,費伊則是大聲地喊著「待會見」。
這也是四人固定的習慣之一,然後法塔會坐在露出地面的樹根上,一直望著三人的飛舞姿態,直到看不見蹤影為止。
這是法塔心中第三喜歡的一段時光。
之後法塔回到自己居住的樹木,手腳並用地爬往中央位置的某一扇大門,普通的妖精都能用飛的,可是這段距離對法塔來說,是不可能飛得到的,因為太累太喘,所中途總是會休息無數次,每次都必須擦掉額頭上冒出的汗水。可是法塔從不覺得這樣很痛苦,因為只要爬上去了,法塔又能夠再次飛翔。
終於,好不容易抵達房子的法塔,隨即倒臥在稻草床上,這是因為要讓累壞的身體好好休息。原本就不太強壯的身體,在這個時候更是需要休息。
法塔眺望著窗外偶爾飛進視線的妖精們,等待夕陽的來臨。這樣的時光是法塔第二喜歡的時間。
當天空漸漸染成嫣紅色時,法塔有些心不在焉地走到大門前。
妖精們的時間總是平穩地度過。每天出去玩耍一整天,天色開始變暗的時候就回家了。所以在現在這個時刻,總是能夠看到一群飛舞在嫣紅夕陽中的妖精們。
法塔在其中看到了三人的身影,用力地揮揮手。三個妖精也回應著,在法塔的木屋旁圍繞,以此為信號,法塔從門口奔向天空飛去。
然後緩緩地……緩緩地向下滑降。
玩耍了一整天,顯得心情很好的妖精們,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歡迎法塔,享受一起飛在夕陽下的快樂。
夕陽映照下的翅膀,閃爍著金橙色的光輝。無數翅膀在空中畫出平滑的螺旋圓弧景象,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畫面之一。法塔的小小羽翼,現在也渲染著黃橙色。法塔圍繞在眾多妖精之間,感覺自己就和他們一樣是自由飛舞著。
就像從空中落下的羽毛隨風飄逸,浮載沉浮地上下移動著,妖精們緩緩地降落在地面上。動作是如此緩慢,甚至有些感到厭倦的妖精,中途就跑回家了。
可是法塔從來不覺得這段時間令人厭倦。
這就是法塔最喜歡的、也是最寶貴的一段時光。
傍晚之後,由魔法之力所點燃的燈光,從樹屋上的窗子透出,映照著四周。
妖精大多是獨自生活,所以這一盞盞的燈光,就代表妖精各自的家,雖然距離入夜的時間還早,可是一旦天黑,幾乎沒有任何妖精會在外面遊蕩。所以只要是有妖精居住的樹木上,應該全部亮著燈光才對……
但是這其中還是有三間依舊黑暗的房子,而有一間聚集了四隻妖精的房間,正熱鬧地發光。
四隻妖精正在開心地用餐。
用餐時間結束之後,四人在屋子裡愜意地聊著這一天的點點滴滴。
費伊將一個麻袋放到桌上,打開給大家看。
「今天也摘了很多喔。」
自豪地從麻袋裡拿出剛摘下的果實,散發芬芳香氣的果實、充滿嚼勁的果實、酸甜美味的果實,還有帶點苦澀卻令人著迷的果實。
「明天想吃法塔做的果醬。啊,不過用今天第一次撿到的這種果實做奶油濃湯應該也不錯吧?」
費伊將這些全都拿給法塔,得意地呵呵笑著。
「謝謝你,費伊。」
法塔誠懇地收下了。
費伊對做菜非常不拿手,所以總是這樣每天去採集食物,然後由法塔幫忙料理。這樣的習慣從不間斷,不知不覺間,也加入了鐸德和安麗,變成四人一起用餐。
安麗則是穿越森林,和其他的妖精們互相聊天交流。
「我今天聽到一個故事喔。」
就這樣,安麗開始說話,法塔則顯得趣味盎然地專心聽著其他妖精們的故事。由於安麗是一個非常會說故事的人,不管是多麼普遍的故事都會變成驚奇不斷的冒險傳奇,法塔聽得胸口怦怦跳著,彷彿自己就在現場一樣。
「那時候他就說了,這顆寶石絕對不給,因為這顆寶石的光芒是偽造出來的,可是就算是假的,在我眼中它依舊閃爍著美麗的光輝。」
安麗的故事結束了,鐸德一如往常地用帶點嚴肅的語氣開口了。
「那麼今天該談些什麼呢?」
鐸德的故事,有時候也會從法塔沒來由的問題開始。
今天似乎是想要說他剛好讀到的故事吧。
「好,那麼我來手星星的故事吧!」
鐸德看著窗外的月亮,打開著書本準備要說,不過所有的內容彷彿早就記在腦海中似的,他面向著法塔開口說了。
「從前從前有兩個月亮,一個月亮住著和我們一樣的妖精們,另一個則是居住著人類。這兩個,之所以現在能夠一起生存在同一個星球上,是因為太陽之神非常愛護我們與人類的關係。」
結束了今天的生活交流,三人各自拿起樂器,看著法塔,等待著。意思就是,想要快點聽到法塔的歌聲。
不會飛的妖精,小小的翅膀、小小的妖精 — 這樣的法塔唯一可以向大家誇耀的,就是她的歌聲。
妖精的歌,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最特別的一項珍寶,靈透澄淨的聲音,據說可以穿越到距離三座山脈和兩個溪谷之外的人類居住的地方。在妖精們圍繞著營火、舉行慶典的新月之夜,會有許多人類迷路走進他們的森林,其實就是因為這個緣故。
在這群妖精之中,法塔的歌聲是美妙的,這三個妖精總是這樣讚美著。然後各自拿起裹著動物皮面的太鼓、長年雨滴所打穿的石笛、用特別的蠶絲纏繞弦的絃樂器,對她說著。
「好了,這次換你說話了喔。」
「什麼曲子好呢?」
「來一首很有氣勢的曲子吧!」
鐸德的手指輕輕撥弦,拉得緊繃的琴弦晃動著,音符在木洞中迴響。費伊手持木棒,敲打出快樂的節奏。安麗閉上眼睛,將細微的氣息灌入笛中,彷彿小鳥鳴叫般的澄澈高音,響遍整個房間。
而法塔緩緩地站起來,開始唱歌。一般妖精的歌聲會像透明的水逐漸流逝消失,可是法塔有些嘶啞的聲音直到她唱完之後,卻還是一直殘留在而裡,就是這麼不可思議。
鐸德和費伊兩人隨著演奏樂器也會一邊開始唱歌,可是兩人的歌聲絕對不會和法塔的歌聲混雜在一起。以協調的雙人和音為基礎,清楚地襯托出法塔的主旋律,安麗那高亢的笛音則是烘托其間。
就這樣,四人一起創造美妙的音樂,有時候還會將住在附近的妖精們吸引過來。這個時候,驕傲的費伊總是邊用木棒敲擊著牆壁,打開屋子大門,和來回穿梭在夜空中唱歌的妖精們,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。
這樣每晚一起合奏音樂的事。法塔從來不曾提及有多喜歡或是多珍惜,因為法塔從來都沒想過,能夠這樣唱歌的時光,有一天會消失。
妖精們的時間和他們的生活一樣,總是悠閒愜意地度過,儘管如此,時間卻無法靜止,而是確實地向前延伸,沒有回顧、也沒有躊躇,只是單純地不斷向前進。
妖精們的外型就如同人類的小孩子一樣,雖然大小相差很多,可是並不表示他們將永遠維持這個模樣,那是因為妖精們的時間流逝遠比人類來得緩和多了,隨著漫長的時間經過,他們還是會逐漸老去。只是妖精們的摸樣和生活幾乎沒有什麼改變,僅有些許的髮色變白,臉上增加幾條皺紋而已。
儘管活了數百年之久,被稱為年老的妖精。大概看起來就像是人類所謂的老人吧。
某一天的夜裡,隨著法塔的發問,鐸德開始談到這些事。
「我們死了之後會變成怎樣呢?」
法塔提出這樣的疑問,鐸德表情嚴肅地陷入沉思,然後開始說起年老妖精的故事。
「這不是我親而聽見的故事,而是看到書上這樣寫的。」
費伊似乎興趣缺缺,可是看見法塔的眼睛張得老大的模樣,他悄悄地將手上的木棒藏在背後。
「妖精並不會體驗到人類所恐懼的死亡。那麼為什麼妖精的數量不會增加得過多呢?[?](樹/數)樹十年一次地,從樹中誕生了妖精,可是這片森林卻從來沒有因為妖精數量過剩而造成擁擠。」
妖精的世界裡雖然有書本的存在,可是寫書的妖精是少之又少。大部分的情況下,妖精只是滿足於寫書的結果,而被寫下的書本從來不會有人閱讀,只是靜待消失無蹤。
鐸德則是收集書本,然後一個人投入地閱讀著。
所以對其他三人來說,鐸德所說的事情總是第一次聽到的。
「妖精不會死亡,而是自行消失,只是厭倦了活著,精神消磨殆盡而渴望消失。我們可以選擇這樣做,所以妖精不把它稱為死亡。」
「那麼叫做什麼?」安麗問著。
「就是回歸出生的地方。」
鐸德恢復了一如往常的語調,邊歪著頭邊回答了。鐸德自己恐怕也不知道這個答案吧。
「消失的妖精會變成什麼呢?」
而對法塔提出的這個問題,鐸德依舊沒有開口說話。
「這個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終於,鐸德開口回答這一句話,再次打開書本。這是代表話題結束的信號。
「就連鐸德也不知道的話,那就沒辦法囉!」
費伊無奈地笑著,決定放棄了,四人不知怎麼地陷入一片靜悄悄。
「對了,聽說今天有人類來到森林喔。」突然間,安麗明亮的聲音說著。
妖精們要從這一片被群山圍繞的森林,前往人類居住的城市的話,據說必須要跨越三座山脈和兩個溪谷。
妖精是從樹木中誕生的,虛無之間在中空的樹幹彎曲處,靜悄悄地誕生。妖精究竟是如何出生的,就如同妖精死後會去哪裡的疑問,從來都沒有任何人知道。而且妖精並不能離開自己誕生的那棵樹,飛到太遠的地方生活。
所以三座山脈和兩個溪谷,對妖精們來說,是一個永遠無法穿過的漫長距離,可是人類偶爾會騎著馬匹或是步行來到這裡,迷路走進妖精們住的森林。
「那麼有讓他好好迷路嗎?」
費伊問著的口吻,像是惡作劇的孩子一般。
「這個啊……」
人類可以分成兩種類型:能夠聽見妖精歌聲的人,和聽不見的人。
妖精們只要發現能夠聽見歌聲的人類迷路走進了森林,肯定會惡作劇一番,並不是因為討厭人類,只是對於喜愛玩耍的妖精們來說,人類是一種很有趣的玩具,唱歌讓人類感到迷惘、傷腦筋的過程實在很開心。對於總是重複著同樣的遊戲在玩耍的妖精們來說,這可是一種無法抵抗的次。雖然費伊當時沒有在現場,但他的眼中卻閃耀出雀躍的光芒。不過,表露出可惜模樣的安麗,聳聳肩地繼續說了。
「那個人好像是聽不見歌聲的人。」
「那然後呢?」
「大家是有守護著他,不過那個人類一邊看著天空,然後就騎著馬往正確的方向走掉了。」
「看著天空?」
費伊反問著,安麗則是搖頭表示不知道。
「人類啊……」
在這個時候,鐸德開口插話了。
「可以藉由看著天空來辨別方向和位置喔,從雲的流動方式甚至還能知道明天的天氣呢。」
「那為什麼又會迷路走進森林啊?」
「這就是人類有趣的地方。」
「哪裡有趣啊?」
「就是因為根本沒有人知道啊,費伊。」
安麗和法塔噗哧地笑了,費伊疑惑的表情還像是籠罩在五里霧中,但又隨即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拿出木棒。不過就在這個時候,一直靜靜聽著鐸德說話的法塔又提出額外難題了。
「嗯,鐸德。能聽見我們聲音的人類,和聽不見的人類,有什麼不一樣嗎?」
「今天的問題還真多呢。」
「我有點在意。」
法塔看起來像是單純地因為好奇心的驅使。
「這又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了。」
鐸德露出為難的表情,轉頭面向旁邊。
「這樣的人類是很特別的嗎?或者是因為唱歌的妖精很特別?」
鐸德閉上眼睛像是在思考,然後終於睜開眼睛說了。
「那麼我就來說一個妖精愛上人類的故事。」
「啊,我有聽過這個故事,不只聽得到歌聲,甚至還能互相說話,對吧?」
安麗眼神發亮地說著,費伊卻像是要掩蓋她的話似地,大聲敲響太鼓,大家吃驚地看著費伊。
「好過分喔,鐸德,現在是輪到法塔唱歌的時間了。」
費伊不滿地發出哼聲,不過看著法塔卻又笑笑地說著。
「費伊每次都這樣啊。」
但是安麗的手早已握著笛子,鐸德也笑著拿起樂器,一如往常的快樂時光再次展開了。
法塔再次向鐸德提出許多疑問,是在隔天的時候。
和平常一樣走到了森林的審處,法塔說她累了,想要先回去。
「那麼待會見,我會去收集一些有趣的故事喔!」
「晚餐就決定吃奶油濃湯吧。」
「今天要聽誰來說故事呢?」
三人精神奕奕地說著,接著朝天空飛去了。
費伊要去摘水果和果實。安麗要去找有趣的故事,回來說給法塔聽。鐸德則是為了尋找書籍,而前往拜託年老的妖精或喜歡收藏書本的妖精那裡。
一飛上天空,三人雖然心理掛念著法塔,內心卻還是快樂得不得了。這是理所當然的,實在不能苛責他們三個,因為妖精就是為了飛翔、為了唱歌而生的。
甚至法塔也總是滿心期待他們三人的飛翔姿態,只要振動著背上的翅膀,他們的身體就能輕飄在半空中,持續拍打翅膀就能在空中自由地飛行盤旋。而留在地面的法塔,用臉龐感受著他們揚起的風,然後笑了。
就這樣目送三人飛去,法塔也開始往回走。一如往常的緩慢步調,可是還沒經過幾分鐘,腳步卻變得越來越遲緩。
終於,法塔不得不蹲坐了下來。
正大口喘息的時候,出現了兩隻妖精飛落到法塔面前,對她說了。
「哎呀,法塔,今天又要走路去哪裡呀?」
「可以的話,也帶我們去吧?」
「對不起,今天已經……」
法塔道歉著,正想繼續說已經要回家了,可是最後一句話根本還沒說出來,就無法維持蹲坐的姿勢倒了下去。
「怎麼了啊,法塔,睡著啦?」
「喂,法塔,你聽到了嗎?」
兩隻妖精一開始本來想惡作劇,所以故意說著一些懷疑是被她騙了之類的嘲笑話語,後來才終於發現法塔的摸樣異於平常。
「喂,怎麼辦?這樣下去……」
「還問我怎麼辦,只有我們兩個人搬不動她啊。」
妖精們的翅膀迎著風,並且用不可思議的力量飄浮在空中,想要改變前進方向的話,則是藉由靈巧的身體姿勢就能簡單完成,但是卻無法搬運重物飛行。
在無計可施又膽怯的兩人面前,另一隻妖精出現了。
「你們對法塔做了什麼!」
費伊大聲地斥責兩人。
「我們什麼都沒做啊!」
「接、接下來就交給你了,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喔!」
費伊實在太過生氣的模樣,把兩人嚇得說完就飛走了。費伊當時本來想追過去,可是想了一下又趕緊回到法塔的身邊。
就是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,費伊才會又折返回來。
費伊沒有安麗那麼細心,也沒有鐸德的好腦筋。但是費伊總是用自己的方式在關心著法塔。昨天她的樣子就有些不對勁,費伊一直都很在意。
「法塔……法塔!」
這個叫聲雖然讓法塔醒了過來,卻還是站不起來。然後又再次閉上眼睛。費伊背起法塔,開始用步行的方式走回去。去呼叫其他的妖精或許會更快一些吧,但是他不想就這樣把法塔丟下。
「身體不舒服嗎?口渴嗎?」
費伊不斷地叫著她,卻沒有任何反應。儘管如此,費伊還是不放棄對她說話,也不打算停下腳步。
中途法塔只有醒來一次,然後對費伊說「放我下來。」費伊則是用生氣的口吻回答著「我不要。」明明還有好多話想說,可是因為法塔終於開口而感到安心,怎麼也說不出其他話來。終於,回到法塔住的樹木下方,費伊才把法塔放下來。他用本來裝著果實的麻袋,把法塔的身體和自己的身體綁在一起。用盡最後的力量爬上樹上的屋子時,費伊已經累到說不出話來了。
一打開門,費伊隨即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。
「……法塔。」
費伊用著幾乎是不成聲的聲音呼喚著她的名字,終於,法塔睜開眼睛環顧四周。
「這裡是?我的……房間?」
費伊聽到她的聲音便回答「是啊」,接著安心地睡了。
法塔拚命把費伊的身體拉到稻草床上,然後躺在他身邊沉沉睡去了。
——妖精是不會死的,只是回歸出生的地方。
法塔躺在床上,想起鐸德說的話。不管是多麼聰明的妖精說的,法塔都無法相信這句話。
即使是神說那不叫死亡,法塔依舊認為那的確稱為死亡,並且感到了恐懼。
就從法塔昏倒那天開始,四人的妖精生活有了改變。儘管四人中的三人總是逞強地說根本沒有任何改變。
鐸德說著「反正我也是一直在看書」,仍然坐在老位置上。
安麗則是說「這次我要把法塔和多的[?]說的故事去跟大家說」,不斷要法塔說話。
從此,法塔小小的房間從早到晚都這麼熱鬧了。
「這樣對病人不太好吧?」
其他的妖精說著,可是他們沒有人這樣想過。
而且法塔總是笑得比以往還燦爛。
有一天,費伊問著「為什麼可以一直都笑得這麼開心啊?」,她只是回答了一句話又繼續笑了。
「因為就是很快樂啊。」
這樣的日子究竟持續了多久呢。
除了法塔之外的三人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,甚至開始認為就要這樣繼續生活下去的時候。
突然某一天,法塔從稻草床上爬起來並且說了。
「該走了。」
自從昏倒那天開始,明明連起床都沒辦法的她,說這句話的聲音卻這麼凜然堅定,甚至是強而有力。
法塔一直在等待某一個時刻。
和三人一同度過的這段期間裡,法塔一直在醞釀一個想法。
法塔決定要前往某個地方。
——風之谷。
就在要跨越一座小山的地方,有一個妖精們絕對不會靠近的山谷。因為從谷底會有強風向上吹的關係,不管是多麼會飛的妖精,都無法用脆弱的翅膀飛翔。
它就是一個這樣可怕的場所。
這個山谷會有一個時刻的風,吹得最為強烈。
今天,正是那個滿月之夜。
「我要去風之谷。」
法塔說著,彷彿在唱一首歌曲。
「為了最後的飛翔。」
然後她爬了起來,搖搖晃晃地走向大門。因為太久沒有走路了,她的步伐是那麼虛弱。
三人實在太過吃驚,一開始根本不懂法塔在說什麼,終於發現法塔是認真的時候,立即開口想要阻止她。
「別說傻話了,快點回去床上休息。」
鐸德將手上的書放在旁邊,換捲起一本薄薄的書輕敲著法塔的腦袋。和平日敲打費伊的方式不同,其實只是輕輕地觸碰一下,可是法塔卻露出了快哭出來的表情。
「……我該走了。」
法塔不斷重複著這句話,鐸德瞪著法塔說了。
「你打算去送死嗎?」
那是大家從來沒聽過的、低沉、嘶啞的聲音,從來就沒有人看過鐸德生氣的樣子。
可是法塔還是笑著堅定地回答。
「不是的,我是要去飛啊!」
原本打算使盡力氣阻止她的費伊,抽回伸出的手。
安麗歎了一大口氣,別過頭說了。
「這麼晚還要去野餐嗎?既然這樣,等我一下,我去做便當。」
對著邊捲起袖子邊往廚房走去的安麗,法塔小小聲地道歉。
「對不起,我真的該走了。」
安麗正要拿起放在廚房上的一顆果實,那個果實就這樣掉在地上,彈跳的果實敲打了好幾聲,終於靜止下來。
法塔穿越鐸德和費伊的身旁,靜靜地打開大門。
月光射進屋內,和油燈散發的魔法之光交疊混合,法塔背對著藍白色的月光,環顧這個被淡淡橘光包裹的溫暖房間,然後說了。
「我還能走,不過我想這應該是最後的機會了。」
等病完全好了再去。
等你有精神一點再去。
這些話,所有人都只是哽咽在喉嚨裡說不出來。
「……為什麼要做這麼愚蠢的事?」
鐸德喃喃自語地數落著法塔,這是鐸德第一次對法塔說出這樣的話。
——而法塔還是微笑著。
「是的,也許我會變成這個世界上最笨的妖精。」
「然後被大家嘲笑……」
「嗯,沒錯。」
就像是得到預期中答案的小孩一樣,法塔天真無邪地點頭繼續說著。
「就是因為這樣,我更要去山谷。」
法塔從打開的大門口,飛了出去。因為法塔的話而靜止不動的三人,慌張得跟在後頭。
僅只是這麼短暫的片刻,四人飛翔在月光之下。
隨即降落在地面,然後一心一意地往前走。走在最前面的是法塔,三人配合著法塔蹣跚的步伐,跟在她的後頭。
終於再也耐不住了,三人開口和法塔說話。
「你是真的要去嗎?」費伊的語氣任誰都明白,是一如往常的怒氣沖沖。
「這樣跟著你沒關係吧?」安麗小心翼翼地問著。
「如果真的去了的話,我不會原諒你的。這樣你還是要去?」
面對這三個問題,法塔全都是轉身點頭說了「嗯。」
月亮升到天空正上方的時候,四人終於抵達山谷了。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,法塔卻一直沒有休息,只是一抵達山谷之後,四人都不得不坐下來調整呼吸。
在一片沉默中,只聽見混亂的呼吸聲、吹在耳邊的風聲,鐸德再次開口了。
「你想要在死之後,還是被大家嘲笑嗎?」
「嗯,所以才要這樣。」
「你剛剛也這樣說,你想要變成[?](妖精之書部分為:笑話)消化嗎?這是你真正的心願嗎?」
「……也許吧。」
紛亂而急促的呼吸聲,逐漸地恢復平順,大家都在等待法塔開口,察覺到這一點的法塔,一點一低那地開始說了。
「我想要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,成為某種妖精。」
法塔確認沒有人開口說話之後,繼續說著。
「即使會被大家嘲笑,也比只是一隻不會飛的妖精好得太多了。」
風時強時弱地吹著,不斷地穿梭在四人的身邊。這樣的風讓人睜不開眼,三人只是屏息等待著下一句話。
「老實說,如果能夠成為別種妖精也很好,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了。」
法塔總是被嘲笑。
不會飛的妖精、在地上爬的妖精。
「反正既然都要被笑到最後了,那就順著我的作風吧。即使最後的這一刻,我還是被嘲笑愚蠢,難道不也是被大家記得了嗎?」
安麗喊叫著打斷法塔的話。
「你不是還能唱歌嗎?」
可是法塔用平靜的聲音回答。
「那是誰都會的啊。」
「法塔,你的歌聲很棒啊!」
用著相同平靜的聲音,鐸德這麼說了。他雖然有些顫抖,可是依舊裝出冷靜的表情,就連費伊和安麗也沒有發現。只有法塔發現了,卻什麼也沒說。
反之,呢喃自語「謝謝」之後,「也許和你們……和其他妖精的程度都是一樣的好吧?」法塔回答著。
法塔所說的話,恐怕是真的。如果法塔和大家一樣都是平凡的、會飛的妖精,或許就不會有人說她的歌聲很棒吧?因為妖精的歌聲原本就是那麼美好。
「如果我就這樣在床上消失了……那麼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呢?」
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。
「不會飛的笨妖精為了飛翔而跳下這個山谷,就是因為這麼愚蠢,我才能讓其他人都記得我。就算有的嘲笑、有的嘲諷……或許有的會怨恨我。」
最後那句話就是在指我們自己,就連費伊都明白得一清二楚。
「所以繼續傳誦我的故事吧,在我死了之後,即使是愛護我的妖精死了之後,只有這個故事永遠不會消失。」
——從前有只不會飛的妖精,這只妖精實在太愚蠢,為了飛翔而投身風之谷。
法塔隨著悠然的旋律,就這麼唱著。不在乎強烈的風聲,法塔清透的歌聲響徹整片山谷。
——這只妖精,就是因為愚蠢而被嘲笑,所以——
就在法塔唱完歌之前,風忽然靜止了。在強風吹起前的短暫片刻,寂靜籠罩著整片山谷。法塔毫不猶豫地走向山谷。
在她的背後,三人依偎地繼續跟著。
費伊抓著法塔的肩膀,勉強將她的身體轉過來。
可是怎麼也說不出話來。費伊從自己的翅膀拔下一根羽毛,塞進法塔手裡。
法塔正想要緊握它,隨即又有另外的兩隻手放在法塔的手上。法塔緊握著羽毛,靜靜地流下眼淚。可是她隨即轉身向後,沒有人能看見她的眼淚。
安麗再也忍不住,寂寞地說了。
「可以跟你一起嗎?」
法塔依舊背對著他們搖搖頭,最後說了。
「不行,大家到這裡就好了,因為你們必須要傳唱我的故事,就是剛剛我唱的那首歌。」
一如往常的平靜語調。只是當時的法塔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,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風強烈地拍打著身體。
法塔向前踏出一步,下一瞬間就飛向了天空。
面對強勁猛烈的風,她那小小的身體和張開的翅膀顯得如此無力。只有風呼嘯的聲音越來越大,被遺留下來的三人連動也動不了。
後來經過了幾個小時,天空開始逐漸發白,而風也隨之越來越弱,可是三人依舊木然地望著天空。
然後不知道又過了幾小時,風又再次靜止,山谷進入完全的寂靜。
三人在等待著。
是不是會有什麼東西落下來。
法塔的身體、或即使是一根羽毛……也好。
終於像平時一樣,風又開始支配整片山谷。
三人終究還是沒有能夠找到他們想要的那個東西,然後什麼也沒說,只是各自回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家。
後來經過了數日、數年,愚蠢的妖精的歌曲還是沒有在妖精之間流傳,剩下的只有不會飛的妖精悄悄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實。或許是因為三人中沒有任何一個去傳唱那個屬於法塔的故事吧。
結果法塔只能以她最討厭的、不會飛的法塔之名在妖精的世界流傳著,雖然也僅只是在這三隻妖精之間。
不過至少,這三人永遠不會忘記法塔。
不是因為她的愚蠢。
也不是因為怨恨。
而是因為對法塔的愛。
老人手完了故事,大大地歎了口氣。老人唱的歌曲,實在完全不像法塔在風之谷所唱的。
原本一開始還靜靜地聽著的孩子們,現在早就各自在聊著別的故事。所以老人所說的法塔的故事,很快就會從孩子們的記憶中消失吧。可是老人不以為意,仍舊繼續唱到最後。
目送孩子們精神奕奕地飛到外頭,老人獨自呢喃著。
「費伊、鐸德 — 還有法塔,雖然稍微晚了一點,我也差不多要去你們那裡了,這次要在遼闊的天空中……不斷不斷地飛翔啊。」
老人閉上了眼睛,就這樣,回歸到出生的地方。
妖精的季節來來去去,終於再也沒有人記得法塔。
如果得知這件事,法塔會有怎樣的感想呢,已經沒有人知道了。
著:西川真音
—End— |